前方是不再熟悉却温暖的故乡,眼前是汹涌的人群,和一张似有似无的火车票。这是2012年1月,纠结于千万普通人心中的一道难题:去哪里买到那张载我回家的车票?我们寻找到多位外来务工者,他们为新年的团聚憧憬,为春运的艰难隐忍,也为那张回家的车票操碎了心。我们用文字和镜头记录下他们买票的艰辛:有的人要站着回家,有的人把回家的幸福机会让给亲人,有的人依旧在纠结和寻找,寻找一张能载他回家的车票。
朱柽2003年来上海,做建筑木工,家里有两岁的女儿,本想买到12日回川的火车票,是因为这样到家的那一天,正好能赶上母亲的阴历生日,腊月二十一。
为了一张回家的车票,朱柽和大舅子杨超、大表哥张万福等6个来自四川南充仪陇县的打工者,从傻傻排队到接触电话订票,再到尝试网络却卡在“填电子邮箱”这个环节。
1月2、3、4日,三种方式购票都失败后,他们已经打算过年后再回家,幸运地在1月5日清晨通过电话订票买到6张无座票,要经过31个小时的火车,再经过3个小时的汽车路程到家,妈妈的生日是铁定要错过了。
朱柽,建筑木工四川南充人
“我们骗你说不回去喽,您老还当真了?我们过年肯定要回去的噻!”1月6日晚上,29岁的朱柽像哄小孩一样对着电话说着,电话的那头是四川南充老家的母亲,母亲看新闻说买票困难,以为自己的小儿子不能回去过年了。
就在两天前,在徐泾镇这间租来的屋子里,朱柽确实想过今年不回去过年了。
朱柽,29岁,2003年来上海,做建筑木工,老家在四川南充仪陇县,那里因是元帅之首朱德的故乡被人知晓。仪陇是个农业经济县,更是重要的劳动力资源输出县,每年输出劳动力在20余万人左右。
上海到南充,2315公里,这一边是年轻的夫妇,那一边是年迈的父母和两岁的孩子。每一年,朱柽和妻子杨兵,妻子的哥哥杨超,还有表兄张万福一家,在外打工的一行六人就会挤上春运的列车,结伴回老家四川南充。
朱柽今年的买票历程是从1月2日开始的,他本想买到12日回川的火车票,这样到家的那一天,正好能赶上母亲的阴历生日,腊月二十一。“想给我妈买个蛋糕,我们做饭,让老人吃点儿现成的……现在,赶不上了。”朱柽在外打工,家里的农活都是父母在干,每年都算着提早一点回去给妈妈过个生日。
然而,1月2日,1月3日,1月4日,这6位来自四川南充仪陇县的打工者,为了买到回家的车票,经历了通宵排队的辛酸、经历了网络订票的茫然,最后在行将放弃之际,峰回路转,5日清晨他们通过电话订票买到了6张站票。
再过10天,经过31个小时的火车,再经过3小时的汽车路程,就能归家,就能团圆,就能见到日思夜想的亲人,当然错过母亲今年生日的遗憾是很难弥补了。
1月2日
代售点排队 排了半天没买到票
今年朱柽首先选择的购票方式仍是到代售点排队,2日早上到售票点时,前面已经排了40多个人,但他还是等着碰碰运气。
下午3点,12日的火车票在窗口开始销售。排在队伍第一个的正巧也是要回四川南充方向的年轻打工者,他们买到的是两张K351次列车的无座票,一问他们是凌晨3点来排队的。
“排第一个的只有站票,今年的票太紧张了,我赶紧回来跟表哥他们计划通宵排队。”朱柽是在售票点看了公告才知道,电话订票和网上订票比窗口售票提前两天开始。
从2012年1月1日开始,我国各铁路局的电话订票和互联网售票预售期变更为12天,而窗口售票的预售期仍为10天。
“我15岁就出来打工了,网络不太会搞,还容易被骗。心里总是觉得一手交钱,一手拿票更好。”这一天他没有尝试其他两种途径,而排队这点儿苦他也能受。
朱柽2003年来到上海,干的是建筑木工。这份工作经常是上海、浙江、江苏三个地方跑,在不同的高层楼宇内,朱柽在钢筋上搭建模型、装塑楼板,等待混凝土浇筑后再将模型拆下。
“混凝土凝固时里面的温度能有47、48度,但是人也要在跟前,不然板子拆得不及时。”在朱柽看,早起排队,跟夏天凌晨4点多就开始上工地,一直干到晚上比起来当然不算什么辛苦。
晚上,朱柽和大舅子杨超,还有大表哥张万福计划好路线,选择次日凌晨到人少的航华新村代售点排队。3日凌晨2点,3个人铆足了劲儿,骑上摩托出发了。
1月3日早上
凌晨2点 到另一个代售点排队
本以为准备周全,可是朱柽3人赶到航华新村时,发现已经有人裹着棉被排队了。着了急的3人赶紧半夜给之前回家的老乡打电话,得知平西路陈家桥有一家代售点地点偏僻,人很少,容易买到票。
大表哥张万福和朱柽打了出租车往售票点赶去,问了3个早班的保洁员才找到这个偏僻的代售点。而这时,大舅子杨超正在骑摩托去七宝另一个代售点的路上。
“我们到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,马上就觉得买票有了希望。”朱柽占住窗口前的第一个位置,就等着12个小时后的售票了。
大表哥张万福为了保险,又回到航华新村的代售点,排在前面的人看他又回来,就搭讪想以50块钱的价格卖位子给他。张万福心里想着:“我两个兄弟都排着,不花那冤枉钱买你的位子,排在后面也不怕。”
早上8点,陈家桥平西路代售点的售票员来上班开门,见到等着的朱柽,好心问了一句:“你到哪里?”
“我到四川南充,要买6张票,能买上吗?”朱柽的语气里满是期待。
可是售票员劝朱柽还是不要排队了,昨天有个跟他一样的人排在第一个,只买到站票,买6张肯定没什么戏,还是赶紧尝试电话订或者网上订。
被浇了一盆凉水的朱柽还是等到了下午3点,K696,K1156,K531这几个数字不知折腾了多少遍,结果都是一样,车次打进去一张票也没有了。
这一天下午,兄弟3人终于动摇了窗口排队买票的决心,开始电话订票。从晚上5点多直到电话订票的业务结束,3人一直在打电话,常常打不通,或者打通没有声音。
“我打电话等的时间最长的一次,是告诉我有票,当时太高兴了,就一直抱着希望等着,电话整整等了15分钟。”杨超回忆着打电话时的心情,“对方没声音,我也绝对不能放电话呀,但最后,对方把电话挂断了。”
而当杨超再一次拨过去时,回复的声音则是“票已售完”。
1月4日下午
尝试网购 不懂邮箱认证这回事
1月4日上午,朱柽终于开始尝试了他不熟悉也不信任的网络订票。
拿着售票员写给他们的注册地址,朱柽在一家网吧登录了12306铁路客户服务中心,开始了实名注册。
“我其他的都会填,但是填到电子邮箱一行的时候,我就没办法填了。”朱柽没用过电子邮箱,更不懂得邮箱认证这回事,他本以为输入个身份证号码就好,最终他放弃了。
杨超则找了在上海建桥学院上大学的表弟,让他帮忙网上订票,还专门到银行办了一张银行卡,开通网银。
4日下午14点45分,表弟和他的两个同学在学校负责刷网络,朱柽、杨超和张万福他们三人就同时打电话,准备最后“放手一搏”,争取能订到16号回家的票。
14点58分,朱柽三人反复在手机上输入着订票日期,电话里的回复均是:“您输入的日期不在预售范围内”。
14点59分,同样的回应。
15点00分,当信息输入结束后,回应变成了“票已售完”。分秒之间,三兄弟的订票再次失败。
20分钟后,表弟打来电话,网络订票因“系统原因”也失败了。
不得已的朱柽转向汽车票,“六个人5000多块,当时我钱都没带够,想想也没有买。”汽车票原先的334元一人,现在涨到668元一人,整整翻了一倍。
“买了3天票,通宵排队、几个小时不停打电话都试过了,眼看着再买不上,回家就赶不上大年三十了,在火车上过除夕夜还不如别回去算了。”像大多数无法订到票的人一样,4日晚上,他们六人也作了留在上海过年的准备。
家里的母亲跟几个孩子说让坐飞机回去,可是一听那飞机的价钱,也不再开口了。
更着急的是朱柽和杨兵的女儿朱芮涵,小芮涵今年两岁,出生第二年就被送回了老家。小芮涵也懂得多了,从电话里听出爸爸妈妈过节回不来的消息,就赌气不接爸妈的电话。
“孩子一年没见了,平时都是电话联系,这两天说买不到票了,她就生气不叫我们,说给她买礼物了也不理我们,呵呵。”朱柽的妻子杨兵提起孩子就打开了话匣。
“别人的爸爸妈妈都回去,自己的爸妈不回去肯定难受的。”杨兵习惯性地用手整理着胳膊上的旧套袖,“如果把他们带来上海,我就需要重新找份清闲点的工作,不然哪有时间照顾她。”
现在朱柽夫妇一年到头能挣个六七万元,都存好了,准备女儿大一点接到上海时用。
1月5日早上
峰回路转 打电话买到6张站票
5号早上6点,已经不抱什么希望的杨超又拿起了电话,“可能大家都没起,结果一打就打通了,问了几个车,就K351还有站票,那也行啊!”
拿到6张站票时,朱柽六个总算放下了心,对于那31个小时如何“站”回去也没空顾及。记者在朱柽家采访时,夫妻两人轮流到屋外和孩子、老人通电话,归家的心愈发急切了。
“现在就要开始计划买年货了,有计划自己吃的,还有给客人吃的,还要买一些衣服带回去给孩子,还有糖果。”朱柽计划着接下来的团圆新年,“老家讲究放炮,回去要赶紧把过年的鞭炮置办好。”
“过年的时候,大家吃年夜饭,孩子能在身边,那感觉肯定不一样。”杨兵也是一脸幸福,“带着她买点玩具,一年没见孩子了,刚见到时可能忍不住……”。
记者问及回来的车票时,朱柽和大舅子杨超说肯定还会尝试电话订票,但是还希望铁路局能给窗口也留一些票就更好了,“毕竟网络我们不太会用。”
每年从老家回来时,因为要赶火车,朱柽和杨兵都是赶早上6点多的一班汽车。
朱柽低着头默默向记者诉说,早上出门的时候,孩子还没有醒,只能看一眼赶紧走,看多了就走不了了。一般都是坐上车算着孩子起床的时间,给她打个电话,电话里孩子哭就跟她说说话,安慰安慰她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