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,家里有时要找石匠、木匠、瓦匠、篾匠等人做点事,父亲那天早上就会吩咐了母亲:“今天来匠人,三顿饭菜要弄得稍稍像模像样点啊。”这是对匠人的尊敬。
母亲总是给我讲,40年前,离我家15公里的小镇上有个吴姓老太婆,是个铜匠,拿几块铜片给她,一会儿就能做出小铜壶、小铜杯、小铜碗,好看、耐用。我家就有一把铜茶壶,用了20多年,后来不知道谁借去就没还了,“好久抽时间再叫她打一把铜茶壶。”母亲一直念念不忘。
最近,寻一个晴朗的天气,我和母亲来到了那个镇上,很多人都不知道曾经有那样一个女铜匠,母亲很固执,说是她以前就在那个饭店旁边的小巷子里面做铜匠活,那棵大黄葛树还在呢。
就是这个地方!不会错!母亲在那黄葛树下面站着,给我描述女铜匠做活的情景,我们向周围的人打听了半天,好不容易才问到一个老太婆,说是这个女铜匠早就回老家好几年了,找到她家里看看,可能还有点希望。
我们走了很久,才找到她的家。
老人已经80岁高龄,接待我们的是她50多岁的女儿,我和母亲说明了来意,她的女儿赶紧摇了摇头:“她早就没做什么铜匠活了,你看,现在她像个小孩子,吃饭都要我们喂呢!”
母亲连忙接过话头:“她那么好的手艺,也没传给你们儿女?”
她的女儿用不屑的眼光看着我们:“现在哪个还做什么铜匠嘛,要什么东西,买一个就行了,要多漂亮有多漂亮,是不是?再说了,铜匠的手艺活做得再好,能养家糊口?早饿死了!”
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老人,我们不忍心惊醒她,但母亲还是有点不甘心:“说不定她现在还能记起以前的活路呢!”
她的女儿就有点不耐烦了:“都给你说了的嘛,人老了,丢了多年了,你们怎么还不相信?”
我赶忙拉拉母亲的衣角,说声“对不起”,踏上了回家的路,一路上,母亲显得好失落:“没想到想要一把手工做的铜茶壶,这么难!”
我不知道如何回答,只是说:“去买一把,一样用嘛!”母亲摇摇头:没有手工做的好,我试过的,以前那些匠人的手艺怎么都没传下来呢?
是啊,我也知道很多民间匠人曾经有过的辉煌,但他们怎么就没传给下一代呢?
有个石匠对我说:师傅雕出来的龙啊、凤啊、狮子啊、老虎啊,不用图纸也不用模型,一锤一钎,敲敲打打,就活灵活现起来,可惜,他早就不在人世,我太笨,跟他学了20年,也没学会这个本事。
有个木匠对我说:我爷爷那辈有个木匠专门做风车,手感轻,风力大,严丝密缝,一架风车用上10年也不坏,从不用尺子,只看一眼,就能做出来。他过世后,再也没木匠能做到这地步了。
有个瓦匠对我说:我爷爷的爷爷能砌‘绿豆青水磨石砖墙’,普通老百姓家的房子拆砸时砖缝先开裂,这种砖墙,即使用大锤将砖敲碎了,墙缝也不会开裂。墙上每块砖极薄,又极光滑平直,砖缝细如麻线,倘若闭上眼睛用手摸,你感觉不到砖缝的存在,在砖上还能雕花儿。后人如今已四处分散,哪个还学这个?
有个篾匠对我说:很久很久以前,有个老人,12岁就开始学篾匠,能把原本就只有几毫米厚的篾片剖成6层,有的甚至8层,干过竹器活的人都知道,在篾匠的所有活里,就数这个剖篾片最难,不但活细,而且容易伤手。但这个老人就是蒙上双眼,原本就很薄的篾片在他手中锋利的篾刀下也能分成两个薄片,现在再也看不到这样的绝活了。
“三百六十行,行行出状元。”我们都爱这么说,现在,随便走进一个地方,细细一数,能说出来几行?
放眼民间,很多匠人奉行“传男不传女”,“传亲不传外”的师训,多少这样的绝活、祖传秘方,因为后继无人,或者找不到合适的传人,就这样被埋没了,和主人一起走进了坟墓。
中国文联副主席、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、著名作家冯骥才一直呼吁:“民俗起源于民间,保护民俗最重要的是,要唤起老百姓对文化的一种自觉和热爱,亲近并重温历史。我们千方百计要做的,是唤起老百姓对自己文化的感情,这是非常重要的。”
作家郁达夫在《怀鲁迅》中充满深情:“没有伟大的人物出现的民族,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生物之群;有了伟大的人物,而不知拥护、爱戴、崇仰的国家,是没有希望的奴隶之邦。”
那些曾经绚烂过乡村落寞的时光,给乏味的生活平添了许多生机的身影呢?只能在我们的记忆中偶尔闪过一丝丝印痕了。